就這樣,我身邊有了兩個容身之處。
內室,有歸蝶。
外頭,有藤吉郎。
在全世界都把我當第六天魔王畏懼、沒有一個人真心靠近我的時候。只有在這兩個人面前,我能摘下面具。可以害怕,可以發抖,可以說喪氣話。明知我只是個膽小的男人,還待在我身邊。這樣的人,有了兩個。
只有兩個。可是,有兩個。對曾經以為這世上一個自己人都沒有的我來說,那是奇蹟般的數字。
有一次,發生了這樣的事。
我正要從內室移到外頭,走到半路的走廊上。剛從內室退出來的歸蝶,和從外頭上來的藤吉郎,正好碰上了。
我在柱子後面停下了腳步。屏住呼吸,是老習慣了。一有人的動靜,先躲起來觀察情況。是膽小鬼根深柢固的習性。
兩人互相輕輕低頭行禮。然後,交談了短短幾句。
「猴子大人。」
歸蝶說。
「夫君累了。胃在痛。」
「是。」
藤吉郎笑容滿面地回答。
「請夫人不必擔心。外頭的事,由藤吉郎我確實守護。」
「拜託你了。」
「包在小的身上。」
就這樣而已。就只是這樣的對話。
可是,我明白了。那兩個人,心意相通。我真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。膽小、心軟、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的膽小鬼。兩個人都知道。知道了之後,在內室和外頭分頭守護我。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兩個懂我的人,為了我交談著。
胃在痛,歸蝶說。確實守護,藤吉郎回答。要守護的不是天下。是這個發著抖、胃痛著的、窩囊的男人。兩個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。
看著這一幕,我的胸口滿滿都是溫暖。本該又怕又孤單的我身邊。不知不覺間,有了兩個自己人。
在柱子後面,我好一陣子動彈不得。被捧成魔王、捧成天下人,都一點也不高興的我。卻因為這短短一段對話,差點哭出來。
歸蝶,和藤吉郎。私下的支柱,和公開的支柱。
我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發抖了。不想殺,卻殺了。想逃,卻逃不了。這樣無可救藥的我。只有這兩個人,不責怪,在身邊支撐著。光是這樣,我就還能活下去。
可是。諷刺的是。和這份安心背道而馳。在桶狹間誕生的「第六天魔王」之名,無法遏止地越來越大。
以寡兵擊破大大名的大將。能發掘奇才的慧眼之主。倉庫裡堆滿日本第一火力、走在時代前面的人。這樣的傳聞,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
回過神來,在我的腳下。誰都不想要的——連我自己都一丁點也不想要的——通往天下的階梯。一階、又一階,開始延伸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