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煩事會聚集到不懂拒絕的人那裡。這我是知道的。明明知道——我卻接二連三地把難題硬塞給那個一板一眼的男人。
正好那時,有一件大事被提了出來。擁立一位擁有沒落將軍家血統、名叫足利義昭的人,上洛進京。就是這麼一件事。
既然是將軍候選人,自然心高氣傲,要求也多。要做這個,要準備那個,難纏的吩咐一個接一個地降下來。站在義昭那邊和織田這邊之間,一邊顧全雙方的面子,一邊推動事情。這是一份辛苦到極點的差事。
誰都不想做。夾在中間,兩邊都會抱怨。吃力不討好。划不來。就是這樣一份差事。
我想著該交給誰。然後——回過神來,腦中已經浮現了光秀的臉。那個男人有學識。也懂禮法。就算面對將軍家那樣難伺候的對象,應該也能應對得滴水不漏。
最重要的是。只要拜託他,他就不會拒絕。
「明智。與義昭大人之間的聯絡。交給你了。」
「……在下,遵命。」
光秀一如往常地深深低頭。他的側臉上,一瞬間掠過的陰影。我裝作沒看見。
從那之後,光秀一點一點地被磨損了。在義昭那邊難纏的要求,和織田這邊的盤算之間。顧了那邊,這邊就不滿。顧了這邊,那邊就發火。夾在正中間,光秀不停地向雙方低頭。寫書信寫到深夜,天一亮又四處奔走。他的臉,一天比一天憔悴。
即使如此,他也絕不說喪氣話。
「請交給在下。」
說著,又接下一件難題。
我看著這一切。然後,心想。
——我又把事情硬塞給那個男人了。
因為他不會拒絕,所以總忍不住依賴他。依賴他,就輕鬆了。交給他,就不會出錯。但正是那份「不懂拒絕」,把那個男人逼到了絕境。
我對此再清楚不過,清楚到心痛。因為我自己也是。拒絕不了,隨波逐流,被推上了這道天下的階梯。
我拒絕不了。所以,被取了岐阜這個名字,蓋了天下布武的印,又被推著上洛。光秀也拒絕不了。所以,誰都不想做的差事,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我們是同一種人。同一種人當中,一個把重擔硬塞給了另一個。
對不起,我心想。真的,對不起。但是——我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。
家中的人天真地讚揚光秀的表現。
「明智大人什麼事都辦得到。」
「不愧是主公看中的人。」
越是被讚揚,差事就越多。能幹的人那裡,麻煩事就會聚集過去。聚集過去,就又被磨損。
我阻止不了。我不知道該怎麼阻止。
我知道。我知道自己在逼那個一板一眼的男人勉強。知道麻煩事會聚集到不懂拒絕的人那裡。明明知道,卻阻止不了。
因為,我自己也拒絕不了——被推著,一級,又一級地,走上這道看不見盡頭的階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