區區四個字的印章,成了下給整個戰國的戰書。我明明完全沒有那個意思。
地名之後,是印章。
「主公。請重新刻一方蓋在書信上的印吧。」
又是那幫學者。
「身為天下之主,需要一方與之相稱的印。」
我嘆了口氣。老實說,我覺得印章用現成的花押就夠了。可是拒絕的話,又要被長篇大論地說教。與其應付那份熱情,不如隨便點個頭還比較輕鬆。
「吾無所謂。挑些吉利的字排一排吧。」
我低聲簡短地丟下這句話。心裡只是想快點結束麻煩事。但在家臣眼裡,那份冷淡似乎成了「不拘小節的大器風範」。
學者們不知在交頭接耳地商量什麼,不久遞上了一張紙。上面這樣寫著:
『天下布武』
「以武,布太平之世於天下。——將主公的宏願,濃縮於這四個字之中。」
我盯著那四個字。
天下、布、武。
老實說,我覺得這幾個字看起來挺氣派的。僅此而已。
只有「武」字,讓我有點在意。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動武。刀、槍、打仗,都很可怕。我也討厭見血。可以的話,真希望換成「天下太平」或「無事息災」之類溫和的字。
但要說出口也很麻煩。萬一學者追問「為何不喜武字」,我就答不上來了。總不能說「因為我怕打仗」吧。所以,既然說是吉利的字,那就算了吧,我就這麼放過了。
「嗯。就這樣吧。」
我開始用那方印。就當它是一個四個字的普通印章。
那方印章。我蓋在了寄給諸國的書信上。問候的書信上也蓋。議和的書信上也蓋。無關緊要的普通來信上也蓋。紅色的印,啪地一聲蓋上去。
『天下布武』
結果——收到書信的人,一個個臉色發白。
「織田的書信上,有一方沒見過的印。」
「『天下布武』——以武,布於天下。」
「這……不就等於織田信長公開宣布,要以武力平定天下嗎?」
我又抱頭苦惱了。
不對。那只是個印章。是學者排出來的吉利字,人家勸我蓋,我就蓋而已。然而,那四個字每蓋一次,就讓對方嚇得發抖一次。
「織田是認真要來取天下的。」
這麼解讀的大名們,越發加強了戒備。據說各地都開始有防備織田的動作。其中甚至有人特地派使者來,打探我方的真意。
「『天下布武』,究竟是何用意?」
每次被這麼問,我都不知該如何回答。總不能說「是學者推薦的,我覺得字看起來氣派才蓋的」吧。說了那種話,會被人看輕。被看輕的話,就會被攻打。所以我抿緊嘴角,撇成一個倒八字,只是沉默。
結果,使者自己臉色發白了。「竟然一言不發。何等深不可測的決心。」我明明只是答不上話而已。
也就是說——我寄出的書信越多,沉默得越久,敵人就越多。
夜裡,我拿起那方印,端詳著。
紅色的,四個字。對我來說,只是個普通的印章。但是,對世人來說。
這是下給戰國所有大名的——戰書。
「別自作主張地亂解讀啊。」
我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。我只是怕拒絕。隨波逐流,蓋著氣派的字而已。
我感覺到那方印的分量,一天比一天沉重地壓在我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