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根本不想要什麼天下。
可不知為何,就是一路拿下來了。
桶狹間之後,過了七年。我不知不覺間,把鄰國美濃整個收入囊中。攻陷了齋藤家的根據地稻葉山城,讓美濃一國插上了織田的旗幟。
家臣們沸騰了。
「終於併吞美濃了。」
「從尾張一國之主,成了兩國之主。主公取天下,這下是動真格的了。」
說著,大家都兩眼發亮地仰望著我。評定席上,充滿了打勝仗的熱氣。下一個要拿哪裡?下一個要往哪裡攻?家臣們你一言我一語,說著豪氣干雲的話。
我怕那些目光,怕那股熱氣。大家都在要求我。再多贏一點。再多拿一點。再變得更大一點。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我說:「已經夠了。」
請不要誤會。
我並不是想要美濃。我只是害怕。美濃就在尾張隔壁。對方一旦打過來,我的腦袋馬上就有危險。
夜裡睡著時也會想。——此刻齋藤家的人,會不會已經越過國境悄悄摸過來了?等到明天早上,刀刃就抵在我的喉嚨上。
一想到這裡,我就抖個不停。所以,我搶在被攻打之前先動手。想在被殺之前,先削弱對方的力量。就只是這樣而已。
然而。我拚命想保住自己,掙扎著掙扎著。回過神來,領地已經翻了一倍。
聽到城池陷落的消息時,我非但沒有高興,反而臉色發白。
啊,又變多了。
要守的土地變多了。來投靠的人變多了。然後——嫉妒我、想取我性命的人也變多了。對我來說,領地擴大,就等於把自己暴露在外的靶子變大了。
齋藤家的人很強。他們絕不是因為大意才輸的。那是自道三公以來就精明強悍的美濃武士。為了攻下他們,花了好幾年。
我沒辦法看輕他們。他們只是運氣不好。只是不幸和我這個膽小又拚過頭的男人當了鄰居,如此而已。
仰望著攻下的城池,我吐了一口氣。這樣一來,暫時晚上也睡得著了吧。我試著這麼想。
但是,望著城池望著望著,一個討厭的念頭忽然掠過心頭。拿下了美濃,就表示。從今以後,必須守住美濃。
美濃還有別的鄰國。那些鄰國總有一天,會想要美濃吧。那樣一來,又會被攻打。被攻打的話,又要害怕得數著夜晚過日子。
拿了又拿,永遠沒有盡頭。反而拿得越多,要守的邊界就越長,跟敵人接壤的地方就越多。
我攻下了城,非但沒有安心——反而比以前更害怕了。
其實心裡的某個角落,我早就明白了。
贏了,領地就會增加。
領地增加,敵人也會增加。
敵人增加,就又得打仗。
就這樣,每贏一次,就越下不來。
其實我很想在某個地方下來。很想對誰說:「已經夠了。再多我也不要了。」
可是,這道階梯——只有往上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