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扮演夫妻,遲早會冒出這種話題。
繼承人。
「迎娶夫人,轉眼已過數月。也差不多該傳來子嗣的喜訊了吧。」家中的人們拐彎抹角地、卻又死纏爛打地催促著。家業需要有人繼承。這就是武家。
這件事讓我很頭痛。不求生兒育女,是我和歸蝶的契約。更根本的是,把自己的血脈留在世上這件事,我怎麼想都覺得可怕。
某天夜裡,我向歸蝶坦白了這份恐懼。
「我啊……很怕有自己的孩子。」
「哦。為何?」
「妳想想,要是生下了一個流著我這種膽小鬼血脈的孩子。那孩子也會一輩子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殺。說不定也會像那個竹千代一樣,被抓去當人質,一邊發抖一邊數著夜晚過日子。——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受這種罪。」
我低下了頭。
「而且,在因契約而結合的我和妳之間,硬要生孩子,對妳也說不過去。」
歸蝶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我。
然後,噗哧一笑。是一種有點傻眼,卻又帶著幾分溫暖的笑。
「夫君真是個溫柔的人哪。」
「我才不溫柔。只是膽小而已。」
「那是一樣的。」
歸蝶這麼說著,膝行向前靠了過來。
「既然如此,就這麼辦吧。繼承人嘛——收養子就好了。」
「養子……」
「無依無靠的孩子、有緣之家的孩子、沒人收留的孩子。這亂世之中,要多少有多少吧。把那些孩子收養過來,當成自己的孩子養大就好。有沒有血緣,都無所謂。只要夫君守護著那些孩子,讓他們能不必害怕地活下去,那就是了不起的父親了。」
我睜大了眼睛。
這種事,可以嗎?
「再說啊,夫君。」
歸蝶調皮地瞇起眼睛。這是蝮之女露出真本事時的表情。
「多收些孩子,讓世人知道織田家子孫滿堂就好。魔王的血脈越來越興旺——只要讓人這麼以為,就沒有人會想去毀掉織田家。孩子多,光是這一點,就是守護家門的盾牌。」
原來如此,我不禁低吟。
收養來的孩子,生來就要繼承家業的孩子,全都一視同仁地當成自己的孩子並排在一起。誰是親生的,誰不是,一概不讓外人知道。只讓世人以為「織田家有一大群可靠的孩子」。
把有沒有血緣這件事,整個從世人的眼裡藏起來。這同時也是守護我們契約婚姻最自然的方法。
「妳啊,腦筋真的轉得很快。」
我打從心底這麼說,歸蝶卻故作矜持地把臉一揚。
「這是隨父親的。可別小看蝮之女。」
從那天夜裡起,我的家人,一點一點地有了形狀。不是靠血緣,而是靠契約、靠緣分,還有那份「想要守護他們」的心意——僅僅如此而結合在一起的、奇妙的一家人。
家中的人們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增加,竊竊私語道:
「魔王率一族郎黨,基業越發穩如磐石。」
不對。
我只是想多保護一個是一個,把那些害怕的孩子,從夜晚的黑暗中守護下來而已。
我的家人,不是靠血緣,而是靠緣分,結合在一起。
對我來說,這比什麼都來得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