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打贏了。
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別說高興,打贏之後反而痛苦得多。
因為——打贏了,就表示接下來必須決定,要怎麼處置敗者。
在稻生,我贏了。弟弟信勝、林秀貞、柴田勝家,都逃進了末森城。
家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:
「主公。應趁此機會攻打末森,討伐勘十郎大人。」
「留謀反之人活口,必成日後禍根。」
「柴田、林二人的首級,也非斬不可,否則無以服眾。」
說得都對。是戰國理所當然的道理。起兵謀反的人,就要討伐。這就是當家之主。
可是,我。
不想殺弟弟。能不殺的話,我不想殺。就算是向我舉刀的人。就算這違背戰國的常規。我已經受夠殺人了。政秀死後還沒過多久。那個號啕大哭的夜晚的痛,還留在骨頭裡。
我不想再殺任何人了。更何況,對方是血脈相連的弟弟。
「……到底該怎麼辦啊。」
我一個人抱著頭。殺了,就輕鬆了。家中會團結起來。可是,我的心撐不住。不殺的話,總有一天說不定又會被刀指著。可是,即使如此——
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。母親出現在我面前。
土田御前。一直嫌棄我的母親。那位母親,在我面前。
低下了頭。
「上總介。」
母親這樣叫我的聲音,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。平常,她連正眼都不肯看我。
「只求饒勘十郎一命。饒柴田、林二人一命。求你,救救他們。我在此求你了。」
母親雙手撐在榻榻米上。朝著我,深深低下了頭。
我。
看著那副模樣,胸口深處一陣揪緊。母親在低頭。那個心高氣傲的母親。向我這種人。
——啊啊。
母親從來沒有為了我低過頭。被人笑是傻瓜的時候也好。差點被家中放棄的時候也好。母親都只是用冷淡的目光,從我身上掠過去。
可是,現在母親在低頭。為了弟弟。不是為了我,是為了弟弟。
即使如此——即使如此,我還是很高興。母親有事求我了。哪怕是因為疼愛弟弟。生平第一次,母親依靠了我。
而最重要的是。這樣一來,就不必殺弟弟了。既然母親開口求了。只要有母親的請求這個名目。家臣們也會允許我留弟弟一命。我就不必殺弟弟了。
「……遵命。」
我向母親點了點頭。
「既然母親這麼說。勘十郎的性命,我饒了。柴田和林,也不予追究。」
母親猛地抬起頭。那雙眼裡,有一瞬間閃過了難以置信的神色。那個傻瓜哥哥,居然會饒過弟弟?
我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其實,我很想這樣說:
母親。我只是不想殺弟弟而已。不是因為您求我。我已經,誰都不想殺了。——這樣。
可是,說不出口。一說,聲音又會發抖。眼淚會掉下來。所以,我只是簡短地點了點頭。而那份「簡短」,又被扭曲著傳了出去。
「主公對起兵謀反的弟君,眉頭都不皺一下,就赦免了。」
「擊破倍數之敵,又以勝者的從容,連敵將都留下活口……何等深不可測的氣度啊。」
「不,那是深謀遠慮。此時討伐弟弟,家中必然分裂。留他一命賣個人情,日後便能隨心所欲地操縱,這必是魔王的深遠盤算。」
不對。
我只是不想殺弟弟而已。只是拒絕不了母親的請求而已。不是氣度,也不是深謀遠慮。是心軟,是軟弱。可是,大家卻把這解讀成魔王的從容。
我已經連糾正的力氣都沒有了。只是在心裡這樣祈求:
拜託。就這樣結束吧。
但願,再也不必跟弟弟刀兵相向。
可是。
我的願望。
沒有實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