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事,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。
回到岐阜城之後。我還是,抖個不停。灰燼的氣味,彷彿黏在頭髮和皮膚上,怎麼也去不掉。一閉上眼睛,那片死寂的焦土就浮現在眼皮底下。飯也吞不下去。跟誰都不想說話。
夜深了。歸蝶來到房裡。輕輕拉開隔扇。即使看到我在黑暗中抱著膝蓋坐著。歸蝶也什麼都沒說。也沒有吃驚。
即使看到燒了佛山的魔王,像個孩子一樣縮在房間角落。她也只是靜靜地走過來。來到我身旁,坐下。連燈都沒點。在黑暗中,只是,待在那裡陪著我。
就這樣——我心中的什麼東西,斷了。一直、一直忍著的,什麼東西。我在歸蝶面前,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。
「……歸蝶。」
聲音發抖,說不成話。即使如此,我第一次,把一切都傾吐了出來。一直以來,對誰都說不出口的,真正的心事。
「我……根本不想讓大家害怕。」
「我只是想平平穩穩地過日子而已。誰都不想傷害。」
「可是……一到危急的時候,身體就自己動起來。」
「自己,就把人……殺了。」
「回過神來,總是有誰死了。死在,我的手裡。」
我一邊抽噎,一邊繼續說。
「已經……到極限了。」
「我已經受夠了。害怕也好,殺人也好,被人畏懼也好,全部,都受夠了。」
然後,我第一次,把它說出了口。一直沉在心底的,唯一的心願。
「我……想變回一個,普通的,人。」
「想回去。」
說出口的瞬間。胸口最深處,嘩啦一聲崩塌了。我又,哭了。
普通人。不怕任何人,不殺任何人,不被任何人畏懼。只是,安安靜靜地活著。這樣理所當然的事,我卻怎麼也搆不著。
說完之後。我看著自己的雙手。放了火的,這雙手。奪走了許多性命的,這雙手。抖個不停的,這雙手。
「……這樣的手,已經沒辦法再握歸蝶的手了。」
我這樣喃喃自語。
歸蝶。什麼都沒說。既沒有安慰,也沒有鼓勵。只是——握住了我的手。冰冷、僵硬的,我的手。用雙手,像包住它一樣握著。一直,都沒有放開。
只有歸蝶知道。我的眼淚,不是勝利的吶喊。我不是什麼魔王,只是一個,害怕得哭泣的男人。
歸蝶什麼都沒說。只是,一直握著我的手。
——只有那份溫暖,在那一夜,讓我還能當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