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的年輕男人,一談到女孩子,眼睛似乎就會發亮。那個女孩真美啦,那家的公主如何如何啦,聊得樂此不疲。
我完全搞不懂。
女孩子,好可怕。
我一這麼說,隨從們總是會笑。主公真愛說笑。才不是說笑。我是打從心底,怕到發抖。
不,說得準確一點吧。我怕的是人這種東西本身。男人也好女人也好,老人也好小孩也好。被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對象踏進間距之內,我就怕得受不了。越是用溫柔的聲音、和善地靠過來的人,就越可怕。因為溫柔的背後藏著什麼,我看不見。
在這之中,相親這種事,是最糟的。被帶進一間無路可逃的房間,和不認識的女孩子獨處,還要我湊近臉去,親親熱熱地聊些什麼。開什麼玩笑。連對方袖子裡藏著什麼都不知道,就要我把心臟正前方毫無防備地亮出來嗎?
所以,在相親的場合,我就把傻瓜的本事全開。拔出腰間的葫蘆,咕嘟咕嘟把水喝光。從袋子裡掏出柿餅,嚼嚼嚼地啃。人家問我話,一句也不回,只是瞪著半空。看準時機,一聲不吭地站起來,大步走出房間。
心裡其實七上八下。轉過身的那一瞬間,會不會有人從背後下手?走廊轉角,會不會有人埋伏?所以腳步自然加快。像逃跑似的,離開房間。
這麼一來,大多數的親事,對方都會自己打退堂鼓。「怎麼能把寶貝女兒嫁給那種傻瓜」,就是這麼回事。連我自己都覺得,真是高明的避女之術。
可是,偏偏。
這種「傻瓜行徑」,別人是這樣解讀的:
「聽說那位少主,面對絕世美人,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」
「不為女色所動,何等的膽識……絕非等閒之輩啊。」
哪有什麼膽識。離席不是因為膽量,單純是逃跑而已。直到走出房間為止,心臟都跳得像擂鼓。好不容易走完走廊,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,背上早已被冷汗浸濕了。不為所動,不是因為守身如玉,而是怕人靠近怕得要死。
可即使如此,我還是鬆了一口氣。這下子,又不會有人靠近了。不讓任何人踏進間距之內,今天也能一個人睡了。
一個人,很寂寞。可是,會寂寞,是因為還活著。比起被刺死,寂寞地活著要好得多。我這樣說服自己,閉上眼睛。
——就在我這樣掉以輕心的時候。
家中開始傳出奇怪的風聲。
據說,要來一個逃不掉的對象。
就算做出怪異的舉動,就算一聲不吭到底,也絕對不會退縮。反而會看穿我這邊的底細,可怕的對象。那位被畏稱為美濃之蝮的齋藤道三。
說是,他的女兒。
一聽到這件事,我的胃就揪成了一團。偏偏是蝮之女。逃了也會追上來的女人。我的傻瓜行徑,對她不管用。
——怎麼辦。
感覺著冷汗沿著背脊滑落,我生平第一次,在一場無路可逃的親事的氣息面前,只是不停地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