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歡鐵炮。
不——說喜歡,有點不太一樣。
正確地說,是這樣的。
我怕刀。
請想想看。
要用刀砍人,就必須走到對方的跟前。伸手就搆得到的距離。聽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。連汗味都聞得到的距離。讓刺客靠近到那種地方,還得了?
光是想像,就起雞皮疙瘩。站在眼前的男人,笑著把手伸進懷裡。拔出來。一道銀光,朝這邊——。被他撲進懷裡就完了。一刺,我就死了。
但是,如果是鐵炮。
很遠。總之就是很遠。在對方碰到我一根手指之前,就能從遠遠的那頭把他打倒。不必看他的臉。不必聽他的呼吸。那種近在咫尺的恐怖,可以整個消除掉。
也就是說,鐵炮這東西。
是「不讓刺客靠近就能解決掉的,夢幻般的工具」。
所以,我買了。
南蠻商人帶來種子島的鐵炮,我就買。堺的鐵匠打出新的槍管,我就買。就算被漫天要價,也照對方開的價買。命都快保不住了,哪還有閒工夫殺價?
一挺讓人心裡沒底。有十挺,還是怕。有一百挺,還是覺得會有誰踏進間距之內。
一千。
回過神來,我的倉庫裡已經堆了超過一千挺鐵炮。
黑沉沉的槍管,一整排靠在牆上。看著它們,我才稍微、只有稍微地,呼吸輕鬆了一點。有這麼多的話,在被人踏進間距之前,就能把大家都打倒。因為能這麼想。子彈和火藥,我也買到堆積如山。家臣一臉傻眼,說太多了。哪裡會太多。不管有多少,我都覺得不夠,實在沒辦法。
順帶一提,雖然這麼說好像不太對。
我也收集了南蠻的胴甲。
這個,又是好東西。鐵板又厚又結實,聽說連鐵炮的子彈都彈得開。
彈得開子彈的鎧甲。
第一次穿在身上的時候,我不由得撫摸胸口。好硬。好冰。但是,這份冰冷讓人很舒服。子彈打在這裡,我也不會死。光是這麼想,就覺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站直一點了。對我這種整天怕著什麼時候會中槍、提心吊膽過日子的人來說,沒有比這更可貴的東西了。
我向傳教士低頭,請他們讓給我。異國之神的事,老實說我不太懂,但我還是嗯嗯地認真聽著。我鄭重地款待他們。也給了他們蓋寺院的土地。因為我想要更多南蠻的東西。我想要的不是神,是鐵板——這種話,就算嘴巴裂開我也說不出口。
就這樣,有一天,我忽然發現。我不知不覺間。
已經成了這個日本擁有最多鐵炮的男人。
我明明只是害怕而已。
世人卻這麼說:
「織田大人搶先一步看穿了鐵炮這種新兵器深不可測的威力。」
「積極引進南蠻文物,想要打破舊有的外殼。」
「正是走在時代最尖端的革新者。新世道的寵兒啊。」
革新者。新世道的寵兒。
我只是怕暗殺而已。
只是不想讓人進到刀搆得著的距離內而已。
然而世人,卻稱我為走在時代最尖端的、先進的天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