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也——怕死嗎?」
我這麼一問,竹千代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在掂量這是不是陷阱。惡名昭彰的織田家傻瓜少主,是不是想凌虐人質?這小小的身體,已經懂事到會這樣懷疑了。
可是,他大概也忍耐到極限了吧。
竹千代非常輕微地,點了點頭。
「……怕。」
聲音細如游絲。
「到了晚上,我會想,今天也活下來了。到了早上,我會想,今天說不定會被殺。一直……一直,都好怕。」
我倒抽了一口氣。
那正是,我一次也沒能說出口的話。
「這樣啊。」
我說。喉嚨深處莫名地發燙。
「我也是。」
竹千代像被彈起來似的抬起頭。一臉難以置信。他大概沒想到,這個大傻瓜、這個織田家的嫡子,竟會說出和自己一樣的話吧。
我就地盤腿坐下。然後,把一直獨自抱著的那個荒唐結論,第一次說給別人聽。
「我啊,怕得要命,怕得受不了。所以,我想過了。既然逃不掉,至少,只能變強,強到不會被殺。」
我捲起袖子給他看。
那是用啃下去的芋頭,和每晚的鍛鍊,鍛出來的一條像岩石一樣的手臂。
「人會背叛。同伴也好,自家人也好,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刀口對準你。沒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。——可是,只有這個不一樣。」
我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「肌肉不會背叛。」
竹千代張著嘴,愣住了。
「練了多少,就一定會回報你多少。不會背叛。不會逃跑。會稍微,保住你的命。——這世上我能相信的,就只有這個。」
連我自己都覺得,這套人生哲學還真是窩囊。
可是,就在那一刻,竹千代的眼神變了。
那雙被恐懼弄得混濁的眸子裡,透進了一絲光。
「只要變強……就不會死了嗎?」
「嗯。」
我點頭。就算是謊話也好,我想對這孩子這麼說。
「變強吧。然後,活下去。就算害怕,就算發抖,也還是要活下去。——我們一起鍛鍊吧。」
從那天起,我們兩個人一起鍛鍊身體。
在城的後頭,揮棍子,扛石頭,扭打。竹千代起初臉色還很蒼白,但一天比一天,眼裡有了力量。他開心地說,流過汗之後,晚上就稍微沒那麼可怕了。
那種心情,沒有人比我更懂。
那是兩個膽小鬼之間,小小的同盟。
不久,竹千代回三河的日子到了。臨別時,那孩子踩著穩穩的步子站到我面前,深深低下了頭。跟剛認識時那個縮在角落發抖的孩子,簡直判若兩人。
「織田大人。我,會變強的。」
竹千代說。
「我會活下去——一定,會再來見您。」
我目送著他的背影,心想。
明明應該怕人的我,竟然生平第一次,有了一個想再見面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