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半夜的事。
那天,我收到了好幾個討厭的消息。說美濃的齋藤正在窺探這邊。說家中也有人被懷疑要倒戈。
每聽到那種消息,我的胸口就一陣揪緊。什麼時候、被誰、在睡夢中割了脖子。那份恐懼一到夜裡,就變得更濃。
在只剩一個人的寢室裡,我抱著膝蓋發抖。那裡沒有一絲一毫魔王的威嚴。只有一個怕黑、怕聲響、怕明天,像小孩一樣縮成一團的膽小鬼。
那一夜,歸蝶在內室,不在我身邊。我一個人咬緊了牙關。
——就在那時。
隔扇,唰地一聲打開了。
我以為心臟要停了。
是刺客嗎。
這麼想著回過頭,站在那裡的。是那隻猴子。盤子上放著湯藥的碗,藤吉郎站在那裡。
糟了,我心想。
被看到了。抱著膝蓋發抖的、窩囊的我。不是什麼魔王,只是個膽怯男人的本性。
完了,我想。這傢伙會到處去說吧。說第六天魔王一到夜裡就一個人發抖,是個膽小鬼。那樣的話,我就完了。正因為被人畏懼,才沒有人敢出手。那份畏懼一旦消散,刀刃就會從四面八方伸過來。
我臉色發青地盯著藤吉郎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可是,藤吉郎。
笑了。
親切地咧嘴一笑,藤吉郎就地跪了下來。
「主公了不起的覺悟。」
然後,說道。
「藤吉郎我,確確實實地見證了。」
我倒吸一口氣。
這傢伙——在說什麼。你應該看到我在發抖了吧。應該知道我在害怕了吧。卻故意。站在魔王那一邊,配合著說。
「一肩扛起天下難事的人,想必連夜裡都沒有片刻安心吧。即使如此,還是一個人忍著。」
藤吉郎把湯藥的碗輕輕推到我面前。
「胃想必很痛吧。請用這個。」
我盯著那碗湯藥。是胃的湯藥。連我一緊張胃就痛這件事——這傢伙都知道。
那時,我明白了。
這隻猴子,什麼都知道。知道我根本不是什麼魔王。知道我只是個膽小、只有心軟的膽小鬼。知道我只是虛張聲勢,拚命在扮演怪物而已。徹徹底底地,看穿了。
在那之上。他不嘲笑。也不到處說。只是默默遞上湯藥,待在我身邊。
我用雙手捧住溫熱的碗。
除了歸蝶以外,第一次出現了。我的,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