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決定為政秀建一座寺。一座為那個老爺子祈求冥福的寺。
聽到這件事,家中又騷動起來了。
「聽說主公要為政秀大人,建一座寺。」
「為了一位老臣,建一整座寺。……何等深厚的情義啊。」
「本以為只是個傻瓜……沒想到是如此體恤家臣之人。我等或許是看走了眼。」
「父君之死冷然以對,家臣之死卻建寺一座。……果然深不可測。主公的心思,非我等所能及。」
又來了。
大家又擅自把事情越說越大。
什麼情義深厚的家主,什麼深不可測的心思。
不對。
我只是。
想道歉,而已。
向被我的膽小、我的自保害死的那個人。向直到最後都沒有勇氣說出真話的、自己的軟弱。
該道歉的對象,已經不在這世上了。所以,至少,我能做的也只有建一座寺而已。就只是,這麼一回事。
寺名,定為政秀寺。原原本本地,留下了那個老爺子的名字。
落成那天,我一個人站在正殿前。線香的煙,筆直地升起。那場葬禮上,把我嚇得那麼厲害的,香煙。
可是,今天,不可思議地,並不害怕。
「……老爺子。」
我對著空無一人的佛堂低語。
「你說的那種像樣的家主,我大概,當不成。我想,我往後還是會害怕、發抖,狼狽地活下去。傻瓜的面具,暫時也還摘不下來。」
煙,輕輕晃了一下。
「可是,只有一件事。託你的福,我學會了。人死了,原來這麼痛。所以,我往後,要盡我所能,讓人活下去地活著。連你的那一份也算上。……我不會說,這樣就請你原諒我。只是,我已經,這麼決定了。」
不知什麼時候,歸蝶已經站在我身旁了。
「夫君。」
「……是歸蝶啊。」
「是座好寺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欸,歸蝶。罪惡感這種東西,會消失嗎?」
歸蝶想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「我想,是不會消失的。不過。」
「不過?」
「可以背著它走下去。你往後,想必會背上很多東西吧。一定很重。不過,我會走在你身旁。」
我仰望著煙的另一頭那片天空。
背負著不會消失的重量,走下去。
那是政秀留給我的,唯一的活法。
就這樣,我第一次知道了,真正的失去。把傷害別人的痛,刻進了骨子裡。
那對一個活在戰國亂世的男人來說,是一顆不合時宜到致命的心。
這份溫柔、這份罪惡感,往後還會讓我哭上許多次——
那時的我,還不知道。
然後。
我的考驗,並沒有就此結束。
政秀死後,過了一段時間。
好不容易,才稍微開始向前看的我,接下來等著的。
既不是外敵,也不是人群。
而是,血脈相連的,弟弟。
我,偏偏要和最不想殺的人,兵刃相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