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一夜起,有什麼改變了。在我和藤吉郎之間。
並不是說出口約定了什麼。只是,我知道。這傢伙知道我的真面目。而且,絕不會洩漏出去。藤吉郎也知道。知道我知道這件事。這是只屬於兩個人的祕密。
從那之後,藤吉郎的照料變得更加周到了。
在我害怕之前,可怕的東西就已經收拾掉了。在我胃痛之前,湯藥就已經備好了。在我被人弄得疲憊之前,不必要的客人就已經被打發走了。
真是不可思議。在我說出「好怕」之前,這傢伙就察覺到我在怕什麼了。比我自己還早,就注意到我的胃痛。
「主公事務繁忙。請改日再來。」
藤吉郎這麼說著,就笑容滿面地把我應付不來的客人打發掉了。我什麼都不必做。只要退到內室發抖就好。
發抖,也不會被笑。逃走,也不會被看不起。只有在這個男人面前,我不必擺出魔王的臉。
回頭想想。我這一生,一直都沒能放鬆過。
怕人。怕背後。怕刀刃。所以在任何人面前,都繃緊神經,一直戴著魔王的面具。那張面具,一旦戴上就拿不下來。總覺得拿下來的那一瞬間就會被割斷喉嚨,連睡著的時候,我都咬緊著牙關。
能讓我摘下那張面具的人,只有一個——只有歸蝶。退到內室,只有在歸蝶面前,我才能喘口氣。肩膀放鬆下來,總算能變回一個普通的、膽怯的男人。
可是,現在。在外頭,也有一個人。
只有在藤吉郎面前,我不必逞強。可以害怕。可以發抖。這麼輕鬆,還是頭一次。
我在心裡,一遍又一遍地唸著。
歸蝶,和藤吉郎。
內室的歸蝶,和外頭的藤吉郎。只有在這兩個人面前,我才能好好呼吸。
就算全世界都把我當怪物畏懼。只有這兩個人,讓我維持著一個普通的膽小男人,待在我身邊。
只有藤吉郎是自己人。
一這麼想,長久以來一直凍僵的胸口深處,就慢慢暖了起來。對又怕又孤單的我來說。終於,有了第二個自己人。
回想起來,我只有在土俵上,才碰觸過人的溫度。只有跟帶不進刀刃、赤身裸體的力士,我才能不害怕地肌膚相貼。那是我想念人時唯一的避風港。
可是,現在不一樣了。在土俵之外,也有待在我身邊卻不可怕的人,而且有兩個。
我決定了。只有這隻猴子,無論如何都不放手。要把他留在身邊。也要讓他出人頭地。讓他能待在我身邊。這是我能做的、最大的答謝。
可是。我越是提拔這隻奇怪的猴子。家中的人們,就越是開始把這件事理解成完全不同的意思。
不管世人怎麼說。我在心裡決定了,唯獨這傢伙,絕不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