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主閣的內部,是用金打造的。
牆壁和柱子都大量貼滿金箔,從南蠻傳來的畫和玻璃器物,擺得滿滿當當。
傳教士們看了,眼睛都亮了。
「噢,信長公是多麼先進的人物啊。竟然如此喜愛遙遠南蠻的文物。真是一位能看透新時代的先進人物。」
家臣們也異口同聲。
「主公不拘泥於舊事物。鐵炮如是,南蠻器物亦如是。實乃無人能想到的新時代天才。」
不對。
全都不對。
我會收集南蠻的東西,說到底,是因為想要南蠻胴。那件由遙遠異國工匠打造、據說連子彈都打不穿的鐵胴甲。
就算被刺客用鐵炮瞄準,只要穿著那個,也許就能保住一命。我這麼想著,把傳教士請進城裡,擺酒招待,笑臉聽他們講話,順便拜託他們幫我弄一件來。結果傳教士很高興,開始接二連三地搬來南蠻的畫啦、玻璃器皿啦、腳很高的椅子啦。
我明明只是想要一件胴甲,回過神來,天主閣已經被南蠻的東西塞滿了。就只是這麼回事。
我才不是什麼喜新的人。只是一個想要稍微堅固一點的護具的膽小鬼。只是一個怕被刺死、怕被射死,怕得不得了、受不了的男人。
還有,為什麼連牆壁都要塗上金?因為喜歡奢華嗎?不對。這也有我自己的理由。
金會把光反射得很好。就算只有一根蠟燭的光,牆壁也會閃閃發亮地反照,把房間每個角落都照得像白天一樣亮。
如果是普通的木板牆,就算點上幾十盞燈,角落還是會留下黑影。我總覺得那影子裡藏著什麼,怎麼都靜不下心。可是金色的牆壁,會讓光互相反射,把所有影子都趕走。
只要夠亮,暗處就藏不了刺客。
夜裡,寢室的柱子後面,說不定躲著誰。光是這麼想,我的呼吸就會變淺,睡衣的背後被冷汗黏住。既然如此,乾脆讓這座城裡連暗處都不存在就好了。
也就是說,那座金光閃閃的天主閣,既不是南蠻趣味,也不是天下人的奢侈,而是「就算在夜裡,也不想讓任何地方有暗處」——我那份迫切的恐懼的結晶。
怕夜晚。怕背後。最怕的,是暗處。
所以,我把整座城,整個照亮了。就只是這麼回事。
可是,能讓我把這話說出口的人,哪裡都沒有。要是說了「吾怕黑」這種話,天下都會翻過來。所以,我今天也被恭恭敬敬地領進金色的房間,板著僵硬的臉,默默聽著傳教士和家臣們的讚嘆。
世間把那稱為革新。稱為先進,稱為天才。
我明明只是害怕,整夜都不敢讓燈火熄滅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