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子,餓了。
對我來說,這可是件大事。比世人想像的嚴重好幾百倍。
每當肚子咕嚕叫,我的背上就會微微冒出冷汗。別人聽了,大概會笑我小題大作。可是,我是認真的。
因為,肚子一餓,肌肉就會掉。人的身體,似乎只要少吃飯,最先被削掉的就是肌肉。這不是誰告訴我的,是我用自己的身體確認過才知道的。不管怎麼練、怎麼練,只要兩天不吃飯,手臂就會細上一圈。好不容易一點一點堆起來的救命繩,就這樣颼颼地瘦下去。那種感覺,實在可怕得不得了。
肌肉掉了,會怎樣?
被刺客襲擊的時候,掙脫不開。逃也逃不掉。被壓制在地,就完了。
也就是說,肚子餓,對我來說就等於「離死又近了一步」。
所以我騎著馬也在吃麻糬。走著路也在啃柿餅。管他是評定開到一半,還是走在街上,肚子一叫,我就立刻從腰間的袋子裡掏出什麼往嘴裡塞。
其中最好用的,就是芋頭。煮的、烤的、生的,到哪裡都能啃。耐餓。肌肉不會掉。袖子裡藏一顆,緊要關頭就安心多了。比什麼都安心。
所以我芋頭從不離身。就算坐在評定的席上,手也會不經意地往袋子裡伸。窸窸窣窣地啃著,不知怎的,心情就會稍微平靜一點。
這副模樣,在家臣們眼裡是這樣的:
「主公連行軍途中都不斷食。宛如一頭飢餓的狼。」
不對。斷然不對。
嗯——飢餓的狼,是因為不想死才吃。我也是因為不想死才吃。只有這一點,我承認。說得沒錯。
可是狼不會因為怕肌肉掉,一邊發抖一邊啃芋頭。
到了晚上,我就在泥土地的屋裡揮槍。揮到滿身大汗、氣喘吁吁為止。拿柱子當對手,反覆演練格鬥的招式,扛著沉重的石頭跑上坡。指甲裂了,掌心破了,還是不停。
因為一停下來,腦中就會浮現出那些畫面。此時此刻,有人正從黑暗的另一頭悄悄逼近。手臂沒了力氣,掙不開那雙手,被割斷喉嚨的自己。所以我揮。怕得要命,所以揮。每扛一次石頭,我都在心裡默念「我還不想死」。
世人看到這些,就說他是「武勇過人的少主」。
少胡說了。
我又不是想變強。
只是不想死而已。
這兩條粗得異常的手臂,這副像岩石一樣的腹肌,都不是勇氣的證明。是膽小的證明。是我怕得要命、怕得要死,一邊發抖一邊堆起來的,求饒的結晶。這身鎧甲,是我用肉織成的。用骨頭編成的。為了不讓任何人剝下來。
我放下槍,調整呼吸。汗水從下巴滴落。
啃了一顆芋頭,我仰望夜空。
人會笑著靠近,然後若無其事地背叛。可是,肌肉不會背叛。
至少,比人可靠。可靠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