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輩子,打從出生起,就一直活在對什麼東西的恐懼裡。
每天早上醒來,第一個念頭就是:今天,說不定也會有人來殺我。
我半睜著眼,先確認天花板的橫梁。再往被褥四周的黑暗摸索。有沒有人的氣息?有沒有榻榻米摩擦的聲響?紙拉門的另一頭,有沒有影子映上來?全都確認完了,我才終於把憋著的那口氣,細細地吐出來。到這裡為止,就是我的早晨。
這是戰國亂世。鄰國的大名也好,同一座城裡的家臣也好,搞不好連端飯來的小姓,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拔刀。父親也好,父親的父親也好,都是一輩子提防著在睡夢中被割了腦袋。生為織田家的嫡子,說穿了就是生為「最容易被瞄準的靶子」。
靶子是逃不掉的。靶子只能待在那裡,等著被射中。一想到這裡,我的胃從一大早就揪成一團。
所以我上街的時候,都是這副打扮。
頭髮隨便紮成茶筅髻,亂糟糟的。浴衣鬆垮垮地從肩上褪下,露出半邊膀子。腰間掛著打火袋、葫蘆,還有麻糬啦、柿餅啦什麼的。
我一邊啃著麻糬,一邊晃著腰上的葫蘆,故意踩著東倒西歪的步子走路。
那古野的町人一看到我,就偷偷扯著彼此的袖子竊笑。
「瞧瞧,織田家的大傻瓜呀。」
「那種人竟是繼承人,尾張也要完了吧。」
我聽得見。全部都聽得見。可是,這樣就好。不如說,這樣才好。
我,怕,人。
就連這些在笑的町人,其實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。笑嘻嘻湊過來的人,怎麼能說他懷裡沒藏著短刀?跪下來低頭行禮的人,怎麼能斷言他沒在懷裡緊握著刀刃?
不行。我沒辦法斷言。我誰都沒辦法完全相信。所以,我不想被人靠近。與其被人靠近,還不如被人笑,那要好太多了。
只要大家覺得「那傢伙是個怪人」,人就會保持距離。只要能保持距離,刀刃就遠。只要刀刃遠,我今天就又能活下來。
這副邋遢的打扮,是我拚了命穿上的鎧甲。是為了被人取笑,而費盡心思的偽裝。只是,我對誰都不能說。
——本來應該是這樣的。
可是,偏偏有那麼一次。在町外一間老茶屋前,有個白髮老人,沒有笑,只是目送著我。用一種彷彿要看穿到底的眼神,定定地看著。
「……那位傻瓜少爺,深不可測啊。」
他低聲這麼嘀咕了一句,被我聽到了。
饒了我吧,我想。心臟猛地一跳。哪有什麼深不可測。底下只有一個發著抖、膽小的肚子而已。只要掀開傻瓜這層皮,底下不過是一個嚇得縮成一團的男人罷了。拜託,別看穿我。
我喝了一口葫蘆裡的水,背對老人,加快了腳步。總覺得那雙眼睛還黏在我背上,怎麼也甩不掉。
明天,說不定也會有人來殺我。傻瓜這層皮,也不知道還能保護我多久。既然如此,能做的事,就只有一件了。
我握緊發抖的手,心想。
——非得,變強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