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一生中,看穿我真面目的,只有兩個人。
一個,是歸蝶。
而另一個——就是這隻猴子。
那是桶狹間隔年的事。我已經越來越沒有人敢靠近了。
以兩千擊破兩萬五千的男人。在義元首級前渾身濺血、放聲怒吼的男人。第六天魔王。
這樣的傳聞自己走了起來,家臣們一看到我,就垂下眼睛讓出路來。
在走廊上碰到,就貼著牆屏住呼吸。端膳的小姓,手總是不停地微微發抖。我只要咳一聲,在場所有人都會僵住。
照理說,我應該覺得慶幸吧。沒有人靠近,就沒有人會向我舉刀。對膽小的我來說,這本該正是我渴望的那道牆。
可是,我的真心話,只是覺得寂寞。
明明只是在害怕、發抖、哭泣的我,大家卻都把我當成怪物,一個個離我而去。
本來以為一個人就能安心。可是真的剩下一個人了,胸口深處就冷冷清清的,不知怎麼地,特別想念人。
靠近我的人,一個也沒有。
不。
只有一個人,有。
在清洲的庭院裡,搬柴、照顧馬、打掃茅廁的那些幹粗活的男人當中。混著一隻奇怪的猴子。
個子矮小,瘦巴巴的,長相簡直就是一隻猴子。只有一雙眼睛,轉個不停。
身分最低。是那種被叫作管草鞋的雜役、打雜的之類,最下等的雜役。名叫木下藤吉郎。
這個藤吉郎,不知為什麼,老是在我身邊轉來轉去。
我冷得縮起肩膀,不知何時火盆就已經擺在腳邊。我被人潮弄得疲憊、退回內室,他總是比誰都早一步把走廊上的人清走。我什麼都還沒說,想要的東西就已經悄悄遞到了眼前。
而且,這個男人不怕我。我走近,他不發抖。我瞪他(雖然我根本沒打算瞪,只是我的臉總是因為害怕而僵著),他也咧嘴笑回來。
讓人發毛。
在人人都怕我是魔王、紛紛逃開的時候,只有這個小個子,一臉若無其事,輕輕巧巧地鑽進我身邊。
他在打什麼主意。是刺客嗎。是在找我的破綻嗎。背脊一陣發涼,我好幾次想把這隻猴子趕得遠遠的。
可是,每次要趕他走,我都猶豫了一下。
因為,老實說,莫名地,很輕鬆。只有這傢伙在身邊的時候,我那總是緊繃著的肩膀,會忽然鬆下來。
家中的人都對這隻猴子起了疑心。
「那個陰森森的小個子,到底是什麼人?」
「來歷不明的雜役,為何在主公身邊轉來轉去?」
我也這麼想。
這傢伙,到底是什麼人。
只是個眼尖、會看人臉色的傢伙嗎。還是想巴結我,在打什麼主意。
可是,不管怎麼提防,我就是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把這隻猴子趕走。
每當被當成魔王畏懼、被大家讓開路,我的胸口就有冷風灌進來。而那道縫隙,只有這傢伙,一臉若無其事地鑽了進來。趕走他,我就又回到一個人了。那讓我——害怕。比刀刃還怕,比黑暗還怕。再一次回到那種孤零零的寒冷裡,對我來說,或許才是最可怕的事。
那時的我還不知道。這隻奇怪的猴子,是繼歸蝶之後,把我的本性徹徹底底看穿的人。也不知道,這個男人會一輩子待在我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