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柴秀吉,遵守了約定。
討滅明智,擊敗柴田,最後更一路爬上關白之位,秀吉終於統一了天下。把戰亂之世,暫且整合了起來。
那隻猴子。
那隻禿鼠。
就像他對著灰燼發誓「剩下的,就交給我」那樣,把天下奪了下來。
可是,秀吉的時代,也沒有持續太久。
然後,在那之後繼承天下的——是德川家康。
我的,另一個搭檔。
從這裡開始,我想暫時把說故事的位子讓給他。因為,最清楚那之後的事的,不是我,而是繼承了天下的他。
——信長兄。
家康仰望著江戶城的天守閣。
漫長、漫長的戰亂之世,結束了。
歷經關原,歷經大坂之陣,這個國家終於不再有戰爭這種東西。
我在江戶開了幕府。
還是人質孩子的那時候,我總是在發抖。明天說不定就會被殺。誰都不能相信。怕得夜裡都睡不著。
這樣的我,有一個奇怪的少年來跟我說話。
「你也——怕死嗎?」
我嚇了一跳。因為對方是織田家的繼承人。可是他的眼睛,卻和我是同一種顏色。
是害怕的,孩子的眼睛。
「肌肉不會背叛。」那個人說。
「既然害怕,至少,要變強。為了活下去。」
我們兩個,像傻瓜一樣鍛鍊身體。並肩發抖。並肩流汗。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個,對等的朋友。
世人說我們二分天下。說是老狸貓與魔王。
別說傻話了。
我們只是兩個一起練肌肉的膽小鬼。
家康把手搭在天守閣的欄杆上。
——信長兄。
你看見了嗎?
你那麼害怕,卻還是用賭命的虛張聲勢。用顫抖的手想要守護的,這個國家。
我這一次,終於。
讓它成了誰都不必害怕。半夜不必握著長槍。就算鬧肚子的日子,也能安心入睡。
這樣的世道了喔。
二百六十年。
沒有戰爭的世道,將會延續下去。
人們會一直傳頌到後世吧。
吟出「杜鵑不啼,則殺之」的,是信長。
吟出「杜鵑不啼,逗牠啼」的,是秀吉。
然後——吟出「杜鵑不啼,等牠啼」的,是家康。
家康微微笑了。
不是的。
那個人,根本沒有殺。
其實,他連逗牠啼都不想。
只是,害怕。
不想傷害任何人。
只是一直、一直,在啼哭而已。
那是世上最溫柔。
也是世上最膽小的,男人啊。
家康仰望著天空。然後,心想。
那個人現在,一定在某個鄉下,不怕任何東西地笑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