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消息,是在早上天還濛濛未亮的時候傳來的。我連滾帶爬地奔向政秀的宅邸。明明應該怕人的我,只有那天早上,人群也好,背後的黑暗也好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只是一心祈求著,拜託,要趕上啊。
沒有趕上。
政秀已經斷氣了。親手,切開了自己的肚子。為了,勸諫我。
枕邊,留著一封信。我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它。那蒼老的、卻一字一字都灌注了力氣寫下的筆跡,是這樣寫的:
『主公。這是老臣最後的請求。懇請您,洗刷傻瓜之污名。願您成為勝過先主的家主——這便是政秀多年來唯一的心願。老臣願以這條老命,喚醒主公。』
我。緊握著信,一動也不能動。
啊啊。啊啊,老爺子。你就是為了這個,死了嗎?
因為我一直扮傻瓜。因為我連對你,都不肯說真話。因為我怕坦白,怕被放棄,只是一再地說退下、把你推開。
你為了喚醒我,用盡了唯一的一條命嗎?為了我這種人。
我是知道的。傻瓜的演技,只是演技而已。是有理由的戲。所以,我心裡某處,一直不當一回事。就算大家都被騙了,那也在我的算計之內。
可是。
有一個人,真心為那個傻瓜擔憂。有一個人,真心為那個傻瓜的將來憂慮。有一個人,真心為了那個傻瓜,賭上了性命。
政秀並不只是被騙了。他相信我是傻瓜,卻依然——不,正因為相信我是傻瓜,這位老人才打從心底,為我費盡了心思。
該後悔的,是這一點。就連對那唯一一個真心為我著想的人,我直到最後,都沒能說出真話。
我輕率地戴上的那張「傻瓜」面具,把這位溫柔的老人,逼上了死路。
我還沒有,殺過人。還沒有用刀刃,奪走過誰的性命。
可是,此時此刻,我確確實實地,殺了一個人。
不是用刀。是用我的,膽小。用我的,自保。用我沒有說出真話的勇氣,這件事。
「有人,因我而死。」
這份沉重,我生平第一次體會到。它比我想像過的任何恐懼,都更沉重,更冰冷,而且——更痛。
我握住了政秀那雙已經失去溫度的手。
葬禮那天,只有歸蝶的手不是刀刃。此刻,這雙手,也已經不是刀刃了。永遠,不會再傷害我。因為,是我殺了他。
「……老爺子。」
聲音,在發抖。
「老爺子。對不起。對不起,我……我至少該對你說的。說我不是什麼傻瓜。說我只是害怕而已。我應該相信你的。可是,我卻——」
話,說不下去了。
然後,我。不顧旁人的眼光。家主的體面也好,傻瓜的面具也好,全都拋得一乾二淨。
放聲,哭了出來。
像個孩子一樣。哇哇地,狼狽地,抽抽噎噎。
戰國第一的膽小鬼,為了一位老臣的死,哭得肝腸寸斷。
那是我,生平第一次,真正的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