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喊殺聲驚醒。
天還沒全亮。紙拉門的另一頭,卻亮得出奇。
不是朝霞。
是火。
箭矢破風的聲音,一支、又一支,撕裂庭院飛過。馬的嘶鳴。鎧甲摩擦的聲響。那聲音從四面八方,把整座寺團團圍住。
被包圍了。
背脊一陣發涼。掌心滲出黏膩的汗。好可怕。心臟在肋骨底下亂撞。都四十八歲了,不管在心裡把計畫反覆演練過幾次。一旦真的被烈火包圍,這副身體還是這麼老實地發抖。
可是,在那顫抖的最深處。
我非常平靜地想著。
啊啊,果然,還是來了。
來了。
我和光秀一起拼湊出來的,那一夜。
是桔梗旗。明智依照約定,包圍了寺院。依照約定,放了火。
一切,都照著預定在進行。
「主公!主公,請醒醒!」
走廊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。一把拉開隔扇衝進來的,是蘭丸。他臉色鐵青,聲音都破了。
「有人謀反!寺外全是敵兵!那是……那是明智的桔梗旗!」
明智。
光秀。
這樣啊,我想。在胸口深處,非常平靜地,這樣想著。
對,是光秀。那個被磨損、邊哭邊笑的,同為想下來的人的搭檔。真虧他,接下了這麼痛苦的角色。
然而膝蓋在發抖。牙齒打顫。可怕的東西,不管過了多久,都一樣可怕。就算知道,還是怕。就算明白是演戲,真正的火,還是會用真正的熱度,灼燒臉頰。
「主公……」
蘭丸用近乎哀求的眼神仰望著我。
這孩子一定相信,我會使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一手。以為第六天魔王會在烈焰中狂笑,把敵人一舉掃平。
不是這樣的。
我只是個膽小的男人而已。
一直都是。
然後,接下來我要做的。
不是魔王最後的抵抗。
只是一個膽小男人的。世上最荒唐的,逃亡。
火舌開始舔上走廊的盡頭。熱氣拂過臉頰。煙在喉嚨深處泛著苦味。
我站起身,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弓。指尖還在發抖。
裡間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。那個人——歸蝶,正屏著氣息,朝這邊看著。我感覺得到。
——沒事的。我馬上,就過去。
我只用眼神這麼告訴她。
「主公,該如何是好?請下令。」
蘭丸問。
我握緊了弓。直視著火焰的另一頭、那一片桔梗旗。
該說的話,我早就決定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