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的秀吉,表現得漂亮極了。他絲毫不露淚痕,堂堂正正地登上了奪取天下的舞台。
「主公的,遺體……」
被家臣問起時,秀吉深深垂下眼,這樣回答。
「那樣的業火。魔王已化為灰燼,升天去了。」
那聲音裡,沒有絲毫遲疑。
他沒有再讓任何人去找。
「別再褻瀆主公的遺骸了。主公在灰燼之中,安詳地長眠了。」
就這一句話,誰都閉上了嘴,不再多說。
這麼說完,秀吉便為信長舉辦了一場盛大到不能再盛大的葬禮。焚香裊裊,僧人誦經聲迴盪,赫赫有名的將領們爭相排隊上香。恭恭敬敬地抬著一口沒有遺骸的棺木。
知道裡面是空的,這世上只有一個人,就是喪主秀吉。
世人完全相信了。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,在本能寺的烈火之中,含恨而亡。
恰好在這時,人在堺的德川家康拚死逃過伊賀山區、回到三河的消息也傳開了。說他一路害怕山賊、害怕落武者狩,像爬一樣走著獸徑,好不容易才活著回到領國。
那個謹慎的家康,逃得那麼拚命。那麼信長之死,一定是一場極其突然的大事件。
誰都不知道。那場伊賀越的拚命,也是為了讓我逃走,家康以他自己的方式、賭上性命演的一場戲。
——就這樣。
明面上的家臣秀吉的掩蓋,與心靈之友家康的逃亡大戲,兩人聯手,把「織田信長確實死了」這一則史實,在戰國的歷史上,塗抹得乾乾淨淨、牢牢實實。
仰慕我的兩個人,在各自的地方,用各自的方式,把我這個膽小鬼,悄悄地從這世上抹去了。
關於光秀,世人也是這樣相信的。謀反者明智光秀在山崎敗北,逃亡途中,遭遇落武者狩,悽慘地死去。
三日天下的叛徒。弒殺主君的大逆之徒。人們這樣輕蔑地代代相傳。
可是。
據說他的遺骸,也始終沒有找到確切的下落。
和信長那時候一樣。簡直像是事先串通好的一樣。
有個傳聞。
在某個遙遠的、無人知曉的山間村落裡。有一個捨棄了明智這個姓氏的初老男人。默默地照料著寺院之類的,平靜地過著日子,似乎是這樣。
種田,教孩子們識字,日落時分在簷廊上啜著茶。過著那樣平平無奇的日子。
——是真是假,不得而知。
也沒有人去確認過。
只是。
那個太過認真、一個人扛下上司的無理要求、工作到被磨損殆盡、對誰都吐不了苦水的男人。
要是他也一定在某個地方。
終於,放下了那沉重的擔子,就好了。
我這樣祈願著。
為了吾,接下最吃虧角色的你,願你能得到回報。
就這樣,戰國之世,把一個膽小鬼,乾乾淨淨地送進了墳墓。
——然後,下一個時代。
將由另一個膽小鬼來繼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