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某個寒冷的早晨。
那天,我睡不著。半夜每有一點聲響,我就以為是刺客而爬起來,到天亮前不知冒了多少次冷汗。結果腳尖凍得都快失去知覺了。
我在廊緣把腳伸進草鞋。那一瞬間,腳底傳來一股柔柔的暖意。
不對勁。
外頭冷得都結霜了。放在泥地上的草鞋,照理說應該冰得像冰塊一樣。可是那雙草鞋,卻像剛從人的懷裡拿出來似的,微微溫熱著。
凍僵的腳趾,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。我停下腳步,環顧四周。
廊緣下,那隻猴子,藤吉郎,正低頭行禮。懷裡還微微鼓著。明明是結霜的早晨,額頭上卻冒著一層薄汗。
這傢伙——一直把我的草鞋揣在懷裡焐熱嗎。在這寒天底下,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火盆。
我說不出話來。
因為。我手腳冰冷得厲害這件事,照理說應該沒有人知道。
從懂事起,我只要遇到可怕的事,手腳末端就會冷得像冰一樣。
評定之前。出陣之前。睡不著的夜晚。
因為恐懼,全身上下的血色都退了,手指腳趾冰冷得失去知覺。想握緊拳頭壓住顫抖,那拳頭卻已經像冰塊一樣,指甲都失了血色。
那是膽小鬼的生理反應。是魔王怕被暗殺、一直在發抖的證據。所以我為了不讓任何人察覺,在袖子底下握著拳頭,把腳藏在褲裙的下襬裡,拚命地掩飾。
要是被人知道我手腳冰冷,就會被看穿這個男人總是在害怕。只有這一點,非避免不可。
可是。
這個最下等的雜役。一句話也不說,每天早上把我的草鞋揣在懷裡焐熱。
「因為主公的腳,似乎總是冰冰冷冷的。」
藤吉郎咧嘴一笑,說道。
「是藤吉郎我多管閒事了嗎?」
怎麼會是多管閒事。
喉嚨深處一陣發熱。我自以為對所有人都瞞得好好的、我最窩囊的膽小。這個男人,早就看穿了。看穿了之後,既不責怪,也不嘲笑,只是默默地用懷裡焐熱。
我什麼都答不出來。只是在溫暖的草鞋裡,輕輕蜷起了腳趾。
這段焐草鞋的事,後來似乎在世上流傳得很廣。
據說——身為卑賤雜役,卻用懷裡焐熱主人的鞋,是令人敬佩的忠勤與機靈。
家中的人也佩服地說:
「區區一個管鞋的,竟能貼心到這個地步。」
「那個小個子,或許有點出息。」
原來如此。忠義之人的機靈。這麼說的話,聽起來是不錯。
可是,其實。這傢伙——是察覺到了。察覺到被叫作魔王的我,雙腳總是因為害怕而凍得冰冷。
世人以為,這是對主人盡忠的乖巧雜役的故事。
不是這樣的。這是一個男人的故事。唯一一個對發抖的膽小鬼假裝視而不見、為他焐暖雙腳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