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樣,第六天魔王誕生了。從一個只是發抖、哭泣的膽小鬼的空殼裡。
就在我在首級前哭泣的那個時候。桶狹間的消息,已經開始傳遍整個尾張。而那消息——走到哪裡,就擅自添油加醋到哪裡。
「聽說了嗎。上總介大人只用兩千兵,就擊破了兩萬五千的今川軍。」
「據說討取了那位海道第一弓取,義元公。」
「兩千對兩萬五千……當真?這不像是凡人做得到的事。」
以寡兵討取大大名。在任何人眼裡,那若不是奇蹟,就是非人的手段。
傳聞越傳越快。
而我在義元首級前哭泣的那副模樣。傳著傳著,變成了這樣。
「據說在義元公的首級前,上總介大人渾身滴著濺血,眼中甚至含著淚,在怒吼。」
「含著淚……?」
「是憤怒之淚啊。對敵人的激烈憤怒。渾身濺血,仍狂暴不止。那不是人。」
「聽說,他在義元公的首級前,還說了些什麼。」
「想必是詛咒之詞吧。連對已討取的敵將,都毫不留情地吐出詛咒。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人。」
「是鬼神啊。不——是第六天魔王再世啊。」
第六天魔王。妨礙佛法、擾亂人世的魔界之王。這個名號,不知何時,成了我的稱號。
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,我只是在發抖、在哭。冷汗被當成無畏。濺血被當成修羅。號哭被當成憤怒的咆哮。一切的一切,都被扭曲著傳了出去。
「對不起」成了「詛咒之詞」,「我不是故意要殺您的」這句嗚咽成了「勝利的吶喊」。我身上最軟弱、最窩囊的部分,傳著傳著,就化成了最可怕的東西。
就好像,我這個人的形象,在我伸手不及的地方,被擅自鑄造出來一樣。
不對。
請讓我說多少遍都行。
我才不是什麼魔王。我只是個因為害怕而失控、殺了好多人、愧疚得直哭的,普通的膽小鬼。
可是,世人卻說我是怪物。說我是可怕的人,既敬畏又恐懼,遠遠地伏地跪拜。把我推成了我最不想變成的樣子。
桶狹間之後,又傳來了一個消息。
長年作為今川人質的三河年輕領主,因為義元之死,終於從那隻手中獲得了解放。據說回岡崎去了。
聽到那個名字時,不知為何,我的胸口稍微暖了一點點。理由,連我自己也說不太清楚。
或許只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,同樣害怕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。想起兩個人一起發抖、說怕死的那段日子。那傢伙,也終於能回自己的家了啊。
這件事會為日後的我帶來什麼——那時我還無從得知。
就這樣,第六天魔王誕生了。從一個只是發抖、哭泣的膽小鬼的空殼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