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我把香末朝父親的牌位砸了過去。就是那個被歷史記載為「大傻瓜之最」的怪異舉動。
可是,真相是這樣的。
我,只是害怕而已。
走到牌位前。那裡擺著香爐。旁邊是一個盛著香末的小器皿。捻起來,舉到額前恭敬一拜,再放進香爐裡。就只是這樣而已。連小孩都會。
可是,就是這個「只是這樣」,我做不到。
數百道視線扎在背上。僧侶的誦經聲在耳朵深處嗡嗡地扭曲變形。香煙燻得眼睛刺痛。喪服底下,早就被冷汗浸得濕透了。
我把手伸向香末。那隻手,在發抖。
想捻起來。
指尖碰到了香末。
可是,因為發抖,捻不起來。香末沙沙地,從指縫間漏了下去。
再一次。
還是捻不起來。
我開始,喘不過氣了。
胸口深處,咻地一響。怎麼吸、怎麼吸,空氣都進不來。白色的東西從視線的邊緣滲了進來。
糟了。
這下,糟了。
有人在看。大家都在看。得快點才行。快點,把香末,捻起來——
我的腦袋,已經一片空白了。
恐懼、窒息、焦急,讓我什麼都搞不清楚了。
然後。
我的手,自己動了起來。
拚命掙扎著想捻、想捻的那隻手,像抽筋似地一彈。
就在那一下。
連同器皿,一把抓住了香末。
然後,在喘不過氣、視線發白、半昏半醒之中——我的手像要甩開什麼似地,往前猛地一伸。
唰地一聲。
香末,飛上了半空。
朝著父親的,牌位。
嘩啦嘩啦地,灑了上去。
時間,停止了。
我好像聽見了,數百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的聲音。
一片死寂的院內,只迴盪著我呼、呼的粗重喘息。
闖禍了。
完了。
在父親的葬禮上,把香末潑了牌位一身。還有比這更不孝的事嗎?還有比這更丟人的醜態嗎?
我幾乎要當場癱倒。就算被要求切腹謝罪,也毫無怨言的天大失態。
對不起,父親。對不起。我好怕。我只是,好怕而已——
可是。
在凍結的院內,不久,騷動開始蔓延開來。
「……剛才那個,看到了嗎?」
「嗯。朝牌位砸了香末。在葬禮上。朝他父君的,牌位。」
「怎麼會……果然是大傻瓜。連悼念父君之死的心都沒有嗎?」
你看吧。果然,大家都會這麼想。理所當然。
可是,偏偏。
其中一位年長的重臣,低沉地、像在低吼似的這麼說:
「……不。且慢。」
騷動,停了。
「傻瓜若只是一時慌亂,做不出那般膽大包天的事。朝牌位砸香末——若非連父親的威望都不放在眼裡、懷著非比尋常的覺悟,是做不到的。」
那位重臣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。
「那位……內裡藏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東西。某種我等無從揣度的東西。……可怕啊。可怕啊。」
不對。
不是這樣的。
我哪有什麼覺悟。只是喘不過氣、好怕,手就自己動了而已。別說不把父親的威望放在眼裡,我比誰都更害怕父親的死。
可是,為什麼會變成那樣?我極限的驚慌失措,為什麼會變成「深不可測的覺悟」?
我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,一邊在心裡吶喊。
沒有一個人。
沒有一個人,認為我只是害怕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