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秀低著頭,肩膀顫抖了好一陣子。我什麼都沒說,只是等著。總覺得,不能催他。
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流淚。那個總是挺直背脊、把差事辦得滴水不漏的認真的光秀。我感覺得到,他那層堅硬的殼,此刻正靜靜地裂開。
不久,光秀擠出聲音開了口。
「……主公。請您恕罪。我剛才,竟然鬆了一口氣。」
「鬆了一口氣?」
「是。」
光秀連眼淚都沒擦,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我一直,都很害怕。」
「明天又會被推給什麼差事。會在哪裡出錯,挨您的罵。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,胃都絞痛不止。半夜裡,好幾次驚醒過來。」
我不由得按住了胸口。胃痛。半夜驚醒。那和我四十八年來一直懷抱著的東西,分毫不差。
「上頭壓著織田家的威光,下面又有家臣們頂上來。夾在中間,我只是一味地被磨損下去。」
「我對誰都說不出口。一吐苦水,就會被當成沒用的人。所以我只能咬緊牙關,裝作把事情都辦得妥妥貼貼。」
一點一點地。
這個規規矩矩的男人,第一次吐露了真心話。
啊啊,我想。
這傢伙,原來也一樣。
我一直以為,只有我一個。只有我一個人,在這塊沉重的招牌底下發抖。
可是,不是這樣的。
想下來卻下不來,被重擔壓得快要垮了,即使如此,仍咬緊牙關一直站著。
光秀,和我是同一張臉。
魔王,與逆賊。被世人這麼稱呼的兩個人,在內裡,完全一樣,只是兩個疲憊不堪的男人。
「聽了主公的話。」
光秀輕輕地笑了。
那張邊哭邊笑的臉,看起來像是附在身上的東西掉了一樣。
「啊啊,原來不只是我。原來那位看起來比誰都強大的人。也和我一樣,在發抖。」
「老實說吧。我也,已經。」
光秀直直地看著我。
「到極限了。」
「我們做吧,主公。」
「光秀……」
「我來當叛徒。我很樂意當。只要這樣,主公——您就能輕鬆的話。」
我握住了光秀的手。
是一隻乾燥、冰冷的手。和我一樣,是一個長年忍耐著什麼的男人的手。
當了多年主從的兩個人。
在這一刻,第一次以對等的共犯身分,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。
「對不住,光秀。把髒活推給你了。」
「哪裡的話。是我自己願意承擔的。」
光秀已經不哭了。
他的臉上,浮現出附身之物脫落後、不可思議般平靜的微笑。
那是想下來的人,終於相遇的一夜。
就這樣,世上最荒唐的計畫裡,又多了一個想下來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