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月亮很亮。
我坐在簷廊上,呆呆地望著庭院。睡不著。睡不著的夜晚,是家常便飯。總覺得背後的黑暗裡藏著刀刃,連閉上眼睛都怕。
這時,沒有腳步聲,身旁卻有個人的氣息坐了下來。
是歸蝶。
「夫君,又睡不著了嗎?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真是個讓人頭疼的男人。」
歸蝶一副傻眼的口氣,卻沒有離開。我們兩個並肩看著月亮。
真是不可思議。
明明怕人、被人踏進間距之內就怕得要死的我,只要這個女人在身旁,不知怎的,呼吸就順暢多了。背後的黑暗,也沒有平常那麼可怕。
「欸,歸蝶。」
我低聲說。
「妳願意聽聽我真正的心願嗎?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天下什麼的,我不要。城也好,武功也好,都不要。我只想……不怕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畏懼,和妳在鄉下耕耕田,吃吃飯,睡睡覺。就這樣而已。」
話一說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
被送來奪取天下的女婿,竟然對著新婚妻子說想在鄉下種田。太窩囊了。一定會被蝮之女取笑的。
可是,歸蝶沒有笑。
一直,都沒有笑。
她仰望著月亮好一會兒,才靜靜地這麼說:
「……是個好心願。」
我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想要天下的男人,多得掃都掃不完。可是,想在鄉下種田的男人,就只有你一個。——你那個心願,我並不討厭。」
胸口深處,一陣發燙。我那個,小得可笑的心願。終於,出現了一個聽了不會笑的人。
曾經有一次,我遠遠望著耕田的農民,心想總有一天,只要一個人就好,要是能出現一個聽了這個心願不會笑的人就好了。那個人,此刻就在我身旁,看著同一輪月亮。
我生平第一次,和誰並肩度過夜晚,卻不覺得害怕。
——我們的這副模樣,似乎被值夜的隨從從遠處悄悄看見了。
隔天早上,城裡流傳著這樣的傳言:
「主公與夫人仰望明月直至夜半,低聲密談。想必是在商議天下大事吧。那對夫婦,深不可測。」
天下,大事。
我們深夜裡聊的,明明只是想在鄉下種田,這麼一個夢想而已。
世人啊,真的,很會搞錯。
而在那些錯誤的背後,我確確實實地,得救了。
幾天後,從三河寄來了一封信。筆跡雖然笨拙,卻很有力道,上面寫著:
『織田大人。我照約定,正在變強。總有一天,一定會再來見您。』
是竹千代。
那個膽小鬼人質孩子,還記得我。
那封信,我反覆讀了好多遍。
歸蝶。竹千代。——不知不覺間,我已經有了兩個不必虛張聲勢就能面對的人。
在怕人的我的人生裡,竟然會有這樣的一天,我從沒想過。
可是,平靜的日子是不會長久的。那時的我,還不知道。
不久,我的父親就要過世了。
而我,也將生平第一次,體會到「有人因我而死」那真正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