饒恕一個人一次,或許是溫柔。可是第二次不一樣。第二次再饒恕,這回被殺的就是自己。是該守護的人被殺。
我明白了這件事——明白了我最不想明白的事。
稻生之戰過了一年。弟弟表面上安分守己。我也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這樣就結束了。我很想這麼相信。
可是。
有一天,柴田勝家悄悄來找我。在稻生向我舉刀、靠母親說情才保住性命的那員猛將。
勝家在我面前單膝跪下,壓低聲音說:
「主公。此事難以啟齒……勘十郎大人,又在圖謀謀反了。」
我呼吸一窒。
「他打算在龍泉寺一帶築城。再度聚兵……這回,要取主公的首級。」
勝家痛苦地接著說:
『曾一度站在對方那邊的勝家我來說這種話,實在無顏。然而,此番圖謀若放任不管,織田家本身就要分裂了。主公。懇請您下決斷。』
我緊握著書信,好一陣子動彈不得。
第二次了。弟弟又向我舉刀了。用母親那樣低頭換來的命。踐踏了我不想殺他、硬是忍住的那份情面。饒了他就好。第三次、第四次,都饒了他。如果我的溫柔是真的,或許就該這麼做。
可是——要是下一次,弟弟贏了。
我會死。
而且,不只是我。歸蝶也會被殺。相信我、追隨我的家臣,全都會被殺。為了貫徹我那唯一一個「不想殺」。卻要讓許許多多我不想殺的人去死。
我用發抖的手捂住了臉。溫柔,會有不再是溫柔的那一刻。不想殺一個人的心,會讓十個人、一百個人去死。我第一次,被推到了戰國這套殘酷的道理面前。
而我——必須做出選擇。
弟弟一個人。還是,包括歸蝶在內的全部。
我煩惱了一整夜。跑了好幾趟茅廁。也哭了。
然後,天亮之前。
我決定了。
討伐弟弟。
不能再給母親添麻煩了。不能再讓歸蝶身陷險境了。
我裝病了。
「上總介身染重病,臥床不起。」
我讓人這樣傳話到末森。哥哥病危了。來探病吧。
弟弟——來了。說是來探望哥哥。毫無懷疑。完全沒想到我竟然會要討伐他。
弟弟進了清洲城。我在深處的北櫓等著。腳步聲越來越近。弟弟的腳步聲。我早已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。非做不可。不做的話,大家都會死。這是當家之主的責任。
即使如此。腳步聲每近一步,我的手就發抖,冷汗直冒。
下手那一刻的事,我不想說。只是,請讓我說這一句。
我不敢看弟弟的臉。我命令家臣去做。我自己,不在現場。可是,那不是因為卑鄙。我只是——無論如何,都沒有正面看著弟弟最後那張臉的勇氣。
聽說下令「斬」的那個聲音,低沉、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吃驚。可是,發出那個聲音的我的手。
在桌子底下,像小孩一樣緊緊握著,抖得指節發白。
弟弟斷氣的消息傳來時。我一個人走進了停放遺體的房間。誰也不讓進。
然後,看著弟弟那張再也不會動的臉。端正的、像母親的臉。家中人人都喜歡的那張臉。聰明、有禮、被母親疼愛的,弟弟。
是我殺的。
「……勘十郎。」
我在弟弟身旁跪了下來。
「對不起。對不起。我……不想殺你。是真的。第一次,我饒了你。第二次,可以的話我也想饒你。可是,我做不到。我又弱,又膽小……沒有既留你活命、又保護大家的智慧。」
眼淚停不下來。
「我好羨慕你。被母親疼愛。被家臣喜歡。我一直,都想變成你那樣。可是,我……我卻親手把這樣的弟弟——」
我終於,連血脈相連的弟弟都殺了。失去了父親這面盾牌,害死了傅役,而這次,是弟弟。我身邊的人,一個一個消失。每當我活下來一次。
如果這就是當家之主的強大。我根本不想要這種強大。
我在弟弟的遺體前。壓著聲音,哭了。在人前號啕大哭,又會在家中被傳得莫名其妙。所以,只有這一次,我把聲音咬碎了吞回去。咬緊臼齒,肩膀顫抖,只是任由眼淚流下。不讓任何人看見。
戰國第一的膽小鬼,在自己親手殺死的弟弟面前,無聲地哭著。
那副模樣,沒有任何一個人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