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來一個逃不掉的對象——那個傳聞,是真的。
美濃之蝮,齋藤道三。他的女兒要嫁到我這裡來。名叫歸蝶。
如果是普通的親事,只要像平常一樣,把傻瓜的本事全開,把人趕走就好。把葫蘆裡的水喝光,啃柿餅,把腰間的麻糬塞滿嘴,一聲不吭地離席。這樣一來,大多數的親事都會自己告吹。
女人,很可怕。完全看不透她們在想什麼。說不定一邊笑嘻嘻的,一邊在袖子裡藏著刀刃。所以每當有女人靠近,我就扮傻瓜逃走。這座城裡,沒有一個人發現那是在逃。
可是,這次不是普通的親事。
是織田與齋藤的,同盟。
是國與國之間為了不兵刃相向而訂的約定。作為它的證明,有一個人要被放進轎子裡送過來。不管我做出多麼古怪的舉動,不管對方有多不情願,這件事,都已經回不了頭了。
家中一片喜氣洋洋。
「若能與美濃之蝮聯手,織田的背後就穩了。可喜可賀。」
「那位道三的千金要成為夫人了啊。這下子尾張也能放心了。」
「少主想必也滿心期待吧。」
一名家臣這麼說著,偷偷看我的臉色。我默默地啃著柿餅。只要我不說話,他們就會自己點頭稱讚「少主真是泰然自若」。
——才不是。
只有我一個人,臉色發青。掌心滲出了汗。
你們想想看。齋藤道三這個人,奪了主家,趕走岳父,連跟自己的兒子都兵刃相向,是戰國數一數二的梟雄。那種人,會只為了交好,就把寶貝女兒送過來嗎?
不可能。
這是,細作。
道三是想把女兒送到我身邊,刺探織田的內情。一旦知道女婿是個靠不住的傻瓜,美濃的兵隨時都會攻過來。歸蝶這位公主,就是為了掂量我的斤兩而派來的、活生生的眼睛和耳朵。
也就是說,我從今以後,要和敵方的細作同床共枕。
我怕人。怕女人。被人踏進間距之內,怕得受不了。
這樣的我,偏偏要和一個隨時可能來割我腦袋的對象,每晚並枕而眠。而且,是在無路可逃、只有兩個人的裡間。
光是想像,胃就一陣絞痛。肚子底下一片冰涼。我的肚子,只要一遇到可怕的事,馬上就會這樣。
開什麼玩笑。
送嫁的日子到了。
長長的隊伍,靜靜地走進城來。華麗的轎子。隨行的侍女們。扛著行李的腳夫一列又一列。好幾竿旗幟在風中飄揚。家中的人們歡天喜地地迎接,可在我眼裡,那只像是敵軍正穿過城門而來。
每一個侍女,看起來都像刺客。行李裡面,會不會藏著兵?轎簾深處,會不會有一雙眼睛正閃著光瞄準這邊?我站在城門邊,抱著雙臂,死死瞪著隊伍。只是因為太害怕,才那樣站著而已。
可是後來聽說,那些隨從都嚇得發抖。說「那位少主果然名不虛傳,一臉兇相」。說別說傻瓜了,簡直像個鬼。
——不對。我只是怕你們而已。
那頂轎子裡的女人,會用什麼樣的表情看我呢?袖子裡,會不會藏著刀刃?到了夜裡,只剩兩個人的時候,會不會把它抵在睡著的我的喉嚨上?
冷汗沿著背脊流下。
好想逃。
可是,已經無處可逃了。
那天晚上,在已經鋪好被褥的裡間的隔扇前。
我面對著名為洞房花燭夜的戰場,呆立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