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稻生的原野上,我體內的「某種東西」差點醒過來,又因為自己人的喊聲縮了回去。那時,有一個把我拉回現實的聲音。
可是,在桶狹間。
那個聲音,從哪裡都聽不到。
豪雨,忽然停了。
傾盆而下的雨,像假的一樣退去了。視野,豁然開朗。而在那前方——今川的旗幟,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一片。
「衝啊!」
自己人當中,有誰喊了一聲。
我不想去。腳在發抖。好想現在就從這裡逃走。可是,號令已經下了。我的人馬,衝下了雨後的斜坡。
已經,退不了了。我也只能去了。
遭到突襲的今川軍,陣腳大亂。可是,對方畢竟是大軍。很快就開始重整態勢。
戰鬥轉眼就成了混戰。敵我交錯,扭打成一團。在泥濘的斜坡上,有人滑倒、摔跤,又爬起來互相砍殺。
怒吼、慘叫、鐵器相撞的聲音,充滿了整片雨後的斜坡。誰是自己人誰是敵人,也已經分辨不清了。眼前,有人倒下。血,融進了泥裡。
我被人從馬上拉了下來。不知何時,已經徒步站在泥濘之中。腳步踉蹌,站都站不穩。
回過神來,我身邊的自己人已經少了。被混戰沖散,被拉開,四散各處。
然後,今川的兵出現在我面前。一個、兩個——不,更多。
我被包圍了。
前面、後面、旁邊,全是刀刃。刀刃。刀刃。那無數的鋒尖,全都對準了我一個人。
跟稻生那時一樣。不,更糟。這裡沒有那種一隊自己人衝破包圍殺進來的好運。大家都被捲進了混戰,連我在哪裡都沒有人知道。
救兵,不會來。就算喊名字,在這片怒吼聲中也傳不進任何人的耳朵。就算我倒在這裡,有好一陣子也不會有人發現吧。只是泥濘裡的,一具屍骸。
我孤身一人,站在敵人的正中央。
然後,那種異狀,又回到了身體裡。
冷汗從全身噴了出來。具足底下,一點一點濕透。背、胸、大腿,像被潑了水一樣。牙齒合不攏了。喀喀作響。心臟狂跳。像要從內側把胸口撞裂一樣。喘不過氣了。吸了又吸,還是不夠。
然後——視野發白了。
圍住我的兵的臉,刀刃的反光,全都白濛濛地模糊下去。
啊啊,這次我真的,要死在這裡了。
歸蝶。歸蝶。明明約好了的。要在鄉下種田,兩個人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那個夢,就要在這裡沉進泥裡了嗎。
已經站不住了。膝蓋,要垮了。
意識漸漸遠去。一點一點,沉向底處。也不知道這黑暗的底處前方,有什麼。
我在心裡的某個角落等著。等那個聲音。等那聲「主公,您沒事吧」,把我喚回來的、自己人的聲音。
可是。
等了又等,那個聲音。
沒有來。
那時,把我拉回現實的聲音,從哪裡都聽不到。
所以——我體內的那個東西,完全醒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