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終究還是來了。重整態勢之後,我與淺井、朝倉展開決戰。
姊川。隔著那條河。我與長政的軍隊對峙。
對面的陣地上,飄揚著眼熟的旗幟。是長政的旗。光是看到那面旗,我的胸口就像要裂開。
我不想打。我根本不想和長政互相殘殺。
跟那麼相信的男人。跟不久之前還喊著義兄、義兄仰慕我的妹妹的丈夫。為什麼要隔著河,拿刀互相指著?
好想回去。我不想看這種河。不想看長政的旗。
但是——敵人毫不留情地朝這邊湧來。無處可逃。
我方的陣地被壓制了。吶喊聲逼近。馬蹄撼動大地。刀刃逼到了眼前。
我的心臟狂跳起來。無法呼吸。冷汗直冒。視野白茫茫地暈開。
會死。會被殺。無處可逃。恐懼超過了我能承受的極限。
那一瞬間。啪的一聲。腦袋裡,有什麼東西斷了。
從那之後的事。我記不太清楚。
只知道,我一邊吼著什麼。身體自己動了起來。這具千錘百鍊的身體,脫離了我的控制。掃開逼來的刀刃。撂倒湧來的兵。只為了消除眼前的威脅而狂暴著。
我方看到了,士氣大振。戰局傾斜——不久,淺井、朝倉的軍隊崩潰了。
回過神來。四周一片寂靜。我的腳邊,倒著數不清的屍體。
我又做了。
冷汗和濺上的血,濕透了全身。手在發抖。我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。在屍山前哭了。
「……對不起。我不是,想殺人的。我誰都,不想殺……」
然後,望著退往對面陣地的長政的旗幟。我擠出聲音。
「長政……為什麼?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」
就在身旁。有一個並肩作戰的男人。是家康。當年那個人質竹千代。如今已成了三河之主,作為我的盟友,趕到了這姊川。
家康一直盯著哭泣的我。什麼都沒說。只是,他的眼神,既沒有在笑,也沒有害怕。
這傢伙,大概察覺到了。我的這些眼淚,不是勝利的吶喊。正因為同樣是會害怕發抖的人,才明白。這一點,對我來說,算是一點點的救贖。
但是。家中的人並不這麼看。
「主公因妹夫的背叛而震怒了。」
「所以才那般毫不留情地撂倒淺井、朝倉。絕不饒恕背叛之人。」
「何等可怕的人物。冷酷無情,真正的魔王啊。」
絕不饒恕背叛者的冷酷魔王。那成了世人眼中的我。
不對。我哪裡是無法原諒長政。我到現在,都還好想相信他。好想問他,為什麼要背叛。
我贏了。討伐所信任的妹夫的,那第一步。我還是,踏出去了。
總有一天,我必須親手殺了長政本人吧。這個預感,讓我發抖。我在屍體前,又哭了。
長政。對不起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
——誰都不知道我眼淚的意義。世人稱我為絕不饒恕背叛者的冷酷魔王。
而我不久之後。還將背負起更無法挽回的罪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