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放不了晴。我馬上就明白了。
因為,又死人了。
聽說武田的勝賴、他的妻子、年幼的孩子,還有追隨到最後的家臣們,全都在天目山斷了性命。我不在場。連一把刀都沒揮過。即使如此,是我叫人去攻的,他們才會死。
武田很強。信玄毫無疑問是一代名將,他的兵比誰都勇敢。他們只是被時代的潮流、被鐵炮這種新的戰爭形式吞沒了而已。
他們沒有罪。只因為是我的敵人,這麼多條命,就一條不剩地消失了。
我不知道他們的長相。也不知道他們的聲音。即使如此,一想到那些母親、那些孩子在山間斷氣的樣子,胸口深處就緊緊揪成一團,連氣都喘不好了。
以前也是這樣。桶狹間的義元也好,比叡山的僧人們也好,在金崎背棄我的長政也好。我被恐懼驅使著消滅敵人,清醒過來之後,又對著他們的遺骸合掌哭泣。武田,是那之中最後、也是最大的一座山。
我在金光閃閃的天主閣最頂層,獨自一人跪下,壓低聲音哭了。
「對不起。對不起。」
我對著從沒見過面的武田的人們,一次又一次地道歉。淚水落在榻榻米上,留下好幾個小小的水漬。肩膀顫抖,嗚咽從喉嚨深處止不住地湧出來。
那嗚咽聲,似乎隱隱約約傳到了階梯底下。家臣們又誤會了。
「聽,主公那聲音。那是滅了武田的勝利咆哮。那正是魔王的狂笑啊。」
連嚎啕大哭,都被聽成了勝利的吶喊。我哭得越厲害,聽起來就越像魔王在放聲大笑。已經,不管做什麼都一樣了。
等眼淚流乾的時候,我恍恍惚惚地想著。
我一直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在打仗的。
因為有敵人,所以才可怕。所以,只要打倒敵人就好。一個、再一個,把可怕的東西消滅掉,總有一天,會迎來什麼都不可怕的世界。到時候,我就終於能輕鬆了。我相信著這一點,一路哭著、抖著,走到了這裡。
然後,現在。連最後、最強的敵人武田,都消失了。東方,再也沒有威脅我的人了。
那麼,我應該已經輕鬆了。一直渴望的那份安寧,應該終於到手了。
然而。
每消滅一樣可怕的東西,腳下總會堆起一座新的屍山。而越過那座山,又有別的可怕東西在等著。這次一定、這次一定,就這樣不停地消滅下去,回過神來,我已經像這樣站在數不清的性命之上。
胸中既沒有喜悅,也沒有安寧,只有像沒了底的木桶一樣、深深的空虛。不管贏了多少,不管消滅了多少敵人,那裡面,什麼都存不住。
我望著沉入湖中的夕陽,喃喃自語。
「我以為,只要把敵人全部打倒。就能,輕鬆了。」
聲音在發抖。
「可是。一點也不。根本輕鬆不了。」
敵人全部打倒了。可是,根本輕鬆不了。
——那麼。我到底,要怎麼做,才能輕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