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馬背上搖晃著,我每走一步就後悔一次。
為什麼要出來啊。連扒那碗湯泡飯時的那股衝勁,到了馬上也早就冷透了。肚子底下,沉甸甸的。
好想掉頭。好想現在就回清洲。看看歸蝶的臉,鑽進溫暖的被窩,把這一天當作沒發生過。
可是,每往前走一步,清洲就離得更遠。退路一條接一條,消失在背後。越往前走,我就越是親手把自己,送進死地的深處。
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帶著少數人馬疾馳。
我怕黑暗。從懂事起,暗處就一直是我的敵人。樹叢的陰影、路的轉角,每一處看起來都藏著刺客。連馬蹄踢到石頭的聲音,都讓我肩膀一跳。
途中,我們到熱田神宮停了一下。我在神社前,拚命地雙手合十。
拜託。求求您。請讓我活下去。我不想死。請讓我平安回到歸蝶身邊。
神也好佛也好,什麼都好。到了這個地步,能抓住的東西,我什麼都抓。武運昌隆這種了不起的東西,我沒有求。只想活著回去。就只求這個,幾乎要把額頭磕到地上。
我就這樣在心裡不停地祈禱。像小孩子抓住父母那樣。
家臣們看到我這副樣子,這麼說:
「主公在祈求神明的庇佑。」
「上天站在我們這邊。看啊,主公的背影多麼堅定不移。」
怎麼可能堅定不移。
我的背一邊祈禱一邊發抖。只是多虧了具足,從外面看不出來而已。
離開熱田,走了一段路之後。天空忽然烏雲密布。
接著——豪雨落了下來。
斜打的雨,劈頭蓋臉地傾瀉而下。連走在前面的馬的屁股,都白茫茫地看不見了。腳下一片泥濘,馬腿好幾次陷了進去。雨水冰冷地沿著後頸流下。從具足的縫隙滲了進來。
連雷都響了。那震動大地的聲音,照理說我應該會嚇得縮成一團。可是,唯獨這一次,不一樣。即使如此,我感到一種奇妙的安心。
有這場雨的話。不管我抖得多厲害,都會混在雨裡,誰也發現不了。是冷汗還是雨水,連我自己都已經分不清了。
這場雨,簡直就像上天在替我掩飾顫抖。至少這一點,讓我感激。
走了多久呢。忽然,打前站的人掉轉馬頭,奔了回來。
「稟報。今川的本陣……義元的本陣,就在前面。」
我的心臟猛地一跳。血色退了下去。感覺從指尖倏地消失了。
就在前面。率領兩萬五千大軍的大大名,就近在眼前。我想逃。想現在就掉轉馬頭,在雨中沿著來路奔回去。
可是,已經退不了了。退路,早就消失在雨的另一頭了。
這場雨,簡直就像上天在替我掩飾顫抖。而在那場雨的另一頭——就是今川的本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