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屏退了左右。
小姓也好,近侍也好,全都遣開了。我和光秀兩人獨處,在只點著一盞燈的昏暗房間裡相對而坐。光秀非常緊張。膝上的雙手緊緊握著。
也難怪。
被主君這樣私下叫來,不是挨罵,就是又有新的苦差事。這個被磨損的男人,一定正這樣嚴陣以待。最近我老是罵他。老是冷冷地對待他。
——雖然那全都是為了讓這傢伙離我遠一點。
這種藉口,現在又有什麼用呢。
我猶豫了好一會兒。
一說出口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我將第一次在家臣面前,揭開我守了將近三十年的秘密。心臟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。
即使如此。
我生平第一次,下定決心要向家臣坦白真相。
「光秀。」
「在。」
「吾啊。根本不是什麼魔王。」
光秀抬起頭。一臉聽不懂自己聽到了什麼的表情。
「只是個膽小鬼。連殺一隻蟲都怕。斬了人,每晚都做惡夢。怕暗處。怕背後。在你們面前沉著架子,是因為怕得說不出話來。」
我一口氣說完。
「桶狹間也好,比叡山也好。都不是吾強。是怕得要命,怕到什麼都搞不清楚了。回過神來,就變成那樣了,僅此而已。」
我一邊說,一邊垂下了眼。
一想起那座屍山,到現在都還會想吐。
「回過神來,眼前的人,已經堆積如山。吾每次看到,都會吐,會哭。不是強。只是怕得,崩潰了而已。」
「主公……您在,說什麼……」
「吾啊,光秀。」
我壓低了聲音。
「已經想下來了。這個天下也好,魔王之名也好。全部都丟下。想就這樣消失。」
光秀說不出話來。
那張認真的臉,在理解與混亂之間搖擺。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。像是想說:實在無法相信,眼前這個男人,就是威震天下的第六天魔王。
可是,這不是謊話。
此刻的我,生平第一次,脫下了所有謊言的鎧甲。
我在這裡,說出了最荒唐的請求。
「光秀。背叛吾吧。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「包圍本能寺,放火。」
「主、主公……!」
光秀的臉,眼看著失去了血色。
「之後,你就當作是被秀吉討伐而死。然後和吾一起,從這裡消失吧。」
光秀連聲音都發不出來,只是看著我。
他大概以為是玩笑吧。或者,以為主君終於發瘋了。
直到他明白兩者都不是,經過了一段很長、很長的沉默。
終於。
從那雙認真的眼睛裡。
啪嗒一聲。
淚水,落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