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正十年,六月二日。
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,被明智光秀所討,身亡。
——一般都是這麼認為的。
後世的書籍,大概都會這樣記載吧。
第六天魔王,死於家臣謀反。在烈火之中壯烈殉身。
可是。
我呢,像這樣,還活蹦亂跳地活著。
接下來要發生的,既不是謀反,也不是悲劇。而是花了好多好多年、只靠我一個人和寥寥幾個同伴拼湊起來的,世上最荒唐的開溜計畫。
從安土上京都的路上。
被隨從簇擁著,在馬背上搖晃,我的膝蓋一如往常地在發抖。都四十八歲了,怕的東西還是怕。從懂事起就一直是這樣,唯獨這副身體,不管怎麼鍛鍊都馴服不了。
接下來,我要親手辦自己的葬禮。而且,是在真正的烈火之中。
一步走錯,本該是演戲的死,就會直接變成真正的死。計畫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,我就真的會在那片火裡化為灰燼。光是想到這裡,肚子就隱隱作痛。掌心濕漉漉地滲著汗。喉嚨乾得要命。
是一如往常、害怕時的身體反應。
可是,在那顫抖的膝蓋深處。
一直悶燒著的另一把火。
正靜靜地、確實地,開始發熱。
能下來了。
終於能放下這塊太過沉重的招牌了。
第六天魔王。天下人。人人畏懼、人人跪伏的那些了不起的頭銜,全部丟進火裡燒掉。
和歸蝶兩個人,去一個不必害怕任何人的地方。
一個不必在意背後就能入睡、不必在暗處發抖的地方。種種田,安安靜靜地活下去。
天下什麼的,我從一開始就不想要。我真正想要的,就只有這些而已。
這樣小小的夢想,已經近在伸手可及之處了。
剩下的,只要所有的演員到齊就好。
歸蝶,已經下定了決心。
她在新婚之夜看穿了發抖的我,從那以後,就一直是我唯一的共犯。這最後一場大戲,她也靜靜地點了頭。
秀吉和家康,也各自安排好了通知的方法。
猴子——秀吉那邊,雖然還什麼都沒告訴他,但以那個直覺敏銳的男人來說,一旦出事,他肯定會立刻察覺一切,漂亮地收拾善後。
家康,是膽小鬼同盟的搭檔。我託付了他一個最狼狽、也最重要的角色。
兒子信忠那邊,不久之後也會推心置腹地談一談。
可是,最關鍵的一個人,還沒搞定。
在這世上最荒唐的戲裡,要請他扮演「叛徒」這個最痛苦的角色的男人。直到後世都會被罵作「弒主逆賊」的那個髒活,我打算讓一個男人來背負。
一想到那個男人的臉,我的胸口就一陣刺痛。
我決定在進京之前,把真相坦白告訴那個被磨損的男人。
一切,就從那裡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