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害怕的,莫過於失去靠山。
聽說父親病倒的時候,第一個浮上心頭的,不是悲傷。是恐懼。這個人要是死了,就沒有人保護我了。
那一瞬間自己的薄情,讓我厭惡得受不了。
父親名叫織田信秀。是在尾張威名遠播的用兵好手。家中每一個人,都畏懼他、敬重他。而他的兒子,就是我。被叫作「大傻瓜」、不成材的嫡子。穿著奇裝異服在野地裡奔跑,站著吃麻糬,成天只顧著玩相撲,家門之恥。
父親直到最後,都沒有放棄這樣的我。罵是罵過,卻沒有廢掉我的嫡子之位。為什麼,我不知道。可是,有一件事是確定的。
只要父親還活著,就沒有人敢公然加害於我。織田信秀之嫡子這塊招牌,是保護我的唯一一面盾牌。
而那面盾牌,現在就要消失了。
被叫到枕邊的時候,父親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了。他那雙瘦得皮包骨的手,虛弱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想,總得說些什麼才行。像是父親,多年來的恩情,或是,之後就交給孩兒吧。如果是個像樣的嫡子,應該會有該說的話。可是,我的喉嚨哽住了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佔據我腦海的,是更不像話的念頭。
——父親死了以後,我該讓誰來保護我才好啊。
是那樣,孩子氣的恐懼。
真窩囊。在臨終的父親面前,擔心的竟然是自己的安危。
我只能回握。用發抖的手,緊緊回握著父親冰冷的手。
不久,父親就走了。家中頓時騷動起來。表面上,大家都肅穆地服喪。可是,在那底下,有什麼東西開始窸窸窣窣地蠢動——我用肌膚感覺到了。
家督,由誰來繼承?
是傻瓜哥哥?還是,以聰明著稱的弟弟?
每次轉過走廊的轉角,家臣們都在壓低聲音說著什麼,一看到我,就戛然而止。是那種眼神。掂量斤兩的眼神。「能把織田家交給這個大傻瓜嗎?」背上,扎著好幾道視線。
每一道,看起來都像刀刃。
我逃回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抱著膝蓋。
歸蝶,悄悄地進來了。
「夫君。」
「……別過來。不,過來。抱歉,到底是哪個,我自己也搞不清楚。」
歸蝶什麼也沒說,在我身旁坐下。
「父親,死了。」
我終於,只說出了這一句。
「唯一一面保護我的盾牌,沒有了。從今以後,得由我來當織田家的盾牌才行。……怎麼可能做得到。我明明,就是個這麼膽小的膽小鬼。」
歸蝶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背上。
那隻手的溫度,是這間昏暗的房間裡,唯一一樣不是刀刃的東西。
然後,葬禮的日子定下來了。
聽說,全尾張的人都會聚集到萬松寺來。仰慕父親威望、數也數不清的弔唁賓客。
聽到這個消息,我的血色一下子褪盡了。
人,要來了。多到不可思議的人,要聚集在同一個地方。然後,在那正中央,要讓我以喪主的身分站著。
我這輩子被最多人包圍的日子,偏偏,在我最無依無靠的這個時候到來了。